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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1 第三部分节选大昭寺
拉萨的清晨奇冷,一觉醒来,“阿嚏!”他打了个大个儿的喷嚏,他忽然想起不知道谁说过打喷嚏是快感仅次于射精的身体动作。想到这儿,他又不自禁的打了好几个寒战。
头痛欲裂,他这才想起他有了很强烈的高原反应——亦或是酒后反应?真不该昨晚喝那么多酒,他很后悔。
清醒后他的第一件事是给她短信:“拉萨清晨真冷。我好像有反应了,昨夜头痛欲裂,心脏碰碰乱跳,仿佛要蹦出体外。现在头也好晕。”依然没有得到回复,他的心也好像拉萨的清晨,冰凉彻骨。
8点45,他就和老李一同出门了。临出门前忽然想起网上介绍过八朗学旅馆的一项特色服务——免费洗衣,于是他去了门口的旅馆接待室询问。“可以洗。”窗口里的藏族大婶很肯定的答复他,她的普通话略带生硬。他扭转身子刚要回屋拿脏衣服,她忽然又追加了一句:“只能早上10点以后送洗。”“哦。我现在要出门,可以先把衣物送你这里帮忙送洗么?”“不行,必须本人送洗。”又说:“第二天下午两点以后才能拿到洗好的。”不可能再等到10点,他们从八郎学出发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也不少,去的大都是同一个方向。他们身着朴素的藏袍,手持转经筒,并不停的轻轻摇晃着它。他们十之八九都是去大昭寺拜佛的藏民。
天空是纯蓝的,没有一朵云彩,也没有一缕阳光,他感觉有些阴冷。
对了一直忘记介绍他的穿着。他穿着双普普通通的登山鞋,浅蓝色的牛仔裤,带领子的黑色与深蓝相间的横纹毛衣——拉锁甚至可以拉到下巴的位置,外面套了件显旧的棕绿色棉布夹克,腰上还围着他的橙红色的腰包,他把水壶和厚厚的《西藏》都塞进去了,因此显得鼓鼓囊囊的。(很招摇的,他还带了个黑白相间的漂亮的棒球帽。)
这里的空气异常清冽,顺着他的鼻子通过他的呼吸道直窜入他的肺腑,令他如饮甘泉。在阴冷的气氛中,听不到通常城市里的人声鼎沸,有的只是人们嘈杂的脚步声,手中转经筒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嗡嗡声和着口中喃喃的诵经声。他们步伐轻快,仿佛是在赶集,这场面在他看来很有些魔幻色彩。
配合着这里的情绪,天空依然黯淡,空气依旧稀薄。
在林廓路通往大昭寺的路口,他和老李分手了,老李要先去拉萨火车站提前一天购买返程的火车票,他则独自一人向大昭寺方向走去——他已经提前查好了地图。他感到了不适,身体有些发飘,脚步却又有点儿沉重,这让他联想起前不久刚刚读过的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想到这儿,他的嘴角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走进了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这里专门提供早点,男老板不像是藏族人。他要了一碗豆浆和四个包子,很熟悉的味道,他心想这和北京也没什么差别嘛,他吃的津津有味。在他的对面坐着两个警察,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一男一女,脸蛋带有高原红,仿佛是因害羞才脸红的。他们面容青涩,好像还是未从警校毕业的学生。这在北京可是个稀罕景,他很少看到有穿制服的警察下馆子吃饭。他开动脑筋使劲追溯了下,似乎八十年代的北京倒是常见。
吃过早点,他拐进了林廓东路东侧通往大昭寺的小路。路口处,依然是四个穿着绿色军装的武警在站岗,两个持枪,两个持盾牌,站的端正笔直,面部表情好像雕像一般。他搞不清楚他们是不是昨晚他路过这里看到过的那几个武警。即使是在现在,大白天的,这几个人的脸他也区分不大清楚,在他看来,他们都长的差不多,好像是同一个手工师傅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与其说是他分不清楚他们不如说是他不想把他们分清楚。在他的潜意识里,任何人只要一穿上制服他就分不清楚他们了。《套中人》——一部契科夫的小说的名字,他为他们想到了这个合适的词汇。他联想起灌装易拉罐的流水线——他总是富于特别的想象力。
街道两旁的小店铺刚刚开张,有人开始从屋里往外摆东西,他们大多把摊儿就支在了家门口。这里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个胡同,除了能够在门口摆摊之外,他分不清楚这里和北京的胡同有什么区别。更让他感到亲切的是,他看到了一排绿色的垃圾桶,就在道中间放着,两排足有十多个,仿佛在充当区分上下行的栏杆。在八十年代,他刚刚上小学的时候,大街上的垃圾桶可算是北京的一景儿,大街面上,挨着道边儿,一排圆形墨绿色垃圾桶,每个上面都顶着个大圆盖儿,盖子有时敞开,有时合拢,敞开时张着的大嘴仿佛要吞噬周围的一切。它们的外侧还带有两圈把手,以便被垃圾车方便的举起倾倒它未来得及消化的残渣。
他站在街道中央,好奇的举起他的袖珍佳能傻瓜相机,东西南北的各拍了几张,他周围全是藏民,几乎没有人对他感到诧异,偶尔的只是瞥了他一眼。
他没有问路,他紧跟着转经的藏民,走近了大昭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昭寺广场,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广场被分割成一半明媚一半阴冷。他依然处于阴冷之中。
大昭寺坐东望西,它门前的路口是T字形的,一条南北向的小路从它面前经过,转经朝拜的藏民都是顺时针从南到北过来的——他也同样如此。大昭寺正对着的就是大昭寺广场,从大昭寺门口向西延伸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广场两侧各有一溜长龙——全部是小摊,铁皮制成的固定摊位。它们沿着两侧的二三层低矮建筑蛇一样的蜿蜒的蔓延了整个广场和八廓街。他居然没有看到一个城管在维持秩序,这在内地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大老远的他就闻到了很难闻的植物燃烧的味道,很多藏民把“桑”(晒干了的小叶杜鹃、柏树枝叶)投放到大昭寺门口的两个巨大的香炉里焚烧,白烟飘荡在大昭寺门前经久不散。
香炉旁边是两个高高的柱子,顶上分别是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塑像,他们是藏民心中的神。
可能因为去的太早,大昭寺门口全部都是藏民,他没能瞧见一个游客,除了他自己。
寺外有很多高举转经筒转经的藏民,他们在很有节奏迈向大昭寺。(他看书知道转经有分大转和小转,小传只是围着大昭寺转一周,大转的话则要围着整个拉萨城转一周。转经也有一定规则,就是必须顺时针转,这也是所有藏传佛教的规矩,无论是拜佛还是游览,走的路线都一定要是顺时针的。)
最令他震撼的还是那些在大昭寺门口不断直立、匍匐、起身磕长头的藏民,他们密密麻麻的挤在正对寺门的不大的空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姿势和动作,仿佛波浪一般此起彼伏。他知道他们中有些人是从青海甘肃四川甚至更远一路磕长头过来的,他一路火车的途中就看到过不少磕长头的人,他甚至来不及看清他们就从他们身旁急速掠了过去。他想对于他们来讲,大昭寺既是他们旅途的终点,也是他们灵魂安放的地方。
他所看到的磕长头为等身长头——五体投地匍匐,双手前直伸。每伏身一次,以手划地为号,起身后前行到记号处再匍匐,如此周而复始。这让他联想起健身房的里他亲身做过的某一套瑜伽动作,瑜伽与磕长头的邂逅,这真令人不可思议!难道是同样源于印度的原因?他心想。
因为需要长久的往复的叩拜,大多数人都在身下铺了与身体等长的垫子,手中也握有小块的棉布垫。在他看来,这垫子还起着占位子的作用,毕竟大昭寺门前就那么大的地方,多来几个就没地儿了。
他们身旁露出来的地面光滑如镜,显然已经经过了千百年来的仔细打磨。
大昭寺外等候进入的队伍已经排出了很长,一直蜿蜒到大昭寺北侧的胡同里很远,队伍旁边还有两个执勤的警察。他早听说清晨去大昭寺拜佛是很多藏民每天必修的功课。
他提前看了攻略,游客的话不用排队,直接买票就可以进入,而且现在属于旅游淡季,门票执行半价优惠只有35元。但是攻略上有写:“跟随藏人排队进入会有更好的感受。”更关键的还可以逃票!他也想这么办,不幸的是他过来的太早,除了他以外还真没有一个游客,他混在一大堆藏民里面想混进去就很难了,亏得他事先做了准备,特意没戴他那顶很招摇的黑白色棒球帽(这让他后来非常后悔),结果还是很快就被执勤的警察分辨出来了,并给他指了条明路——让他进门口买票去——他很奇怪为什么警察管这事儿?于是他只得乖乖的买了票。
走进大昭寺大殿。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昏红。
“在大昭寺里了,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无法理解。仿佛是在异域,应该说就是在异域,在这里我是唯一的异类。他们都疯了!又或者我是唯一疯的那个!在这里你会不自禁的陷入疯狂!” 在大殿内他忍不住给远在北京的她发了短信。
大殿内部烟雾缭绕,各色经幡垂于半空,嘈杂的诵经声和坐成一排排的披着深红色僧袍嘴唇不停蠕动着的喇嘛,浓烈的酥油味道,充满复杂寓意的壁画,静止的金色佛像,还有从寺外一直蔓延到大殿深处敬香钱争献酥油的普通藏民,这一切都在昏暗烛光的掩映中若隐若现。“在这里我的五感全被遮蔽,我已被催眠,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不属于我的世界,我这辈子都理解不了的世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感受到信仰的力量!自从他于某一临界点上恍然大悟到原来自己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谎言之中,这临界点以后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一直持续到现在为止,他什么都不信。
但是刚刚过了几分钟,他的这种神圣的感觉就又转淡了,他又回到了什么都不信的状态,因为他看到了事物的另一面。
任何宗教都存在很超脱的一面,同时也免不了世俗的一面,藏传佛教同样如此。比如寺内每个佛像前都摆满了捐献者的香火钱。面额倒是不大,普遍1角的。有趣的是他看到了这里可以自助找钱和破钱,没有人管你,没有人不自觉。例如你拿张一元的,可是你本来想捐1角的,你就可以把一元钱放下,从周围的钱堆里拿回9角钱。刚开始他还纳闷居然有人明目张胆的在偷香火钱,后来他才看明白原来他们是在自助找钱。更好玩的是,盛佛像的橱窗前还会裱有各个国家的纸币,有英女王头像的,林肯头像的,甚至还有朝鲜独裁者金日成的头像,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他理解就是告诫外国游客不要因为自己揣的不是人民币就不好意思捐献了,佛祖是不会嫌弃你们的,佛祖是通吃的,只要你有money。
大殿中间是喇嘛们念经的地方,被红木栏杆围了起来,这里占了大殿的大面积。好几排的红色座垫垂直于门口摆放着,喇嘛们南北向对面盘腿而坐,双掌相对口中念念有词。他听不清楚更听不懂他们念得是什么。
刚一进去他就办了件糗事,巨糗不比!他在昏暗的大殿里大模大样的端着相机开着闪光灯就冲正在诵经的喇嘛们来了一张。闪光灯点燃了昏红的大殿中浊浊的空气,也打断了喇嘛们的功课,同时有好几个喇嘛在对他怒目而视,看他们的表情,如果不是因为正在诵经不好起身他们会站起把他撕碎。
他迷惑的抬头往上看了一下,这才发现有个牌子:“禁止拍照,违者没收相机!”竟然还加了个叹号!“天哪!好悬!”他吐了吐舌头,赶紧把相机塞进了腰包。
大殿里的佛像足有好几百尊,每尊佛像的都被玻璃罩子罩着,下面有用藏汉两种文字分别书写了他们的法号。这些雕像的样貌神态表情有的相近有的迥异,有时紧挨着的两尊佛像会酷似孪生兄弟,除了衣服配饰和法号略有不同。明显是工匠在偷懒么,他想。
人们排成长队依次向每个佛祖低头合十,人数虽多,却很有秩序,当然也有专门负责维持秩序的年轻的执勤喇嘛。
令他遗憾的是这里有许多佛堂都没有开放。十余条粗重的铁链从门梁一直垂到门槛,并被大锁锁在了一起,他只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扒着锁链向里面观望合十朝拜。他仔细的观察到这些佛堂的木质门框由于经过了人们千百年来的抚摸,泛着特有的醇厚的油渍的光泽,透过它们他仿佛看到了历史的身影。
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大殿后部正中央佛堂里的释迦牟尼等身像了。大昭寺之所以出名,大概与那尊珍贵的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有着最直接、最密切的关系。无论是藏民还是国内外游客,进入大昭寺,对这尊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都是抱着向往、敬仰的心情。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更是将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和珠宝捐出为供养佛,专门为释迦牟尼等身像添加了佛冠,衣服和珠宝。所以我看到的释迦牟尼等身佛像,似乎比正常人的体形要大很多,金色佛像的基座下更是被无数的供品和哈达层层覆盖。
如果说大昭寺是朝圣者的终点,那释迦牟尼等身像就是他们的终极目标。因此他看到在大殿内,在供奉佛像的佛堂门口,都有人在不断的朝向释迦牟尼等身像磕长头。
唯一让他觉得与这里的氛围不搭的是殿内在很显要的位置悬挂了现任班禅和上任达赖的大幅照片,有的还摆放在释迦牟尼的金像旁。这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就好比毕加索的抽象油画里被硬塞进来一张铅笔素描。而他也始终认为活人是不应该被朝拜的。
他沉醉在这诱惑中,久久不愿离去。他在不断地思考试图找出答案,但是这里的一切却阻断了他思维的能力。“在这里,不需思考,只需感受……”仿佛有什么偈语传递给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斜倚在大殿最深处的柱子上——柱子上同样泛着历史的醇厚的光泽,他翻开《西藏》这本厚厚的自助游指南,借着微弱的烛光查看有关大昭寺和藏传佛教的部分。而在此前,他其实有大把的时间去了解这一切,他却完全没有兴趣。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里他一点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道清澈的目光把他从恍惚中唤醒,一个姑娘站在另一根柱子旁向他微微颔首致意。
她脸上围着深红色的头巾,同样深红色的套头衫遮住了头发,分明是个旅行者!这让他有了一丝暖意,他不再是这里唯一的异类了。“我有同伴了!”他在内心狂呼。
一个巨大的酥油盆隔在他们中间,清澄澄的酥油上插满了七八根蜡烛,一旁正不断有藏民向里面倾倒新的酥油。跃动的火苗同时映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昏红中,他只看到了她的眼睛,和她眼中跳动着的烛火。她的一身深红色和这片昏红完美的融为了一体。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能从眼神中感觉到她,从一开始的讶异到随后的莞尔。虽然只是一瞬间,她就继续前行,扭头去观赏旁边的佛像了。
他很感激她把他重又拉回到现实世界!他很想和她说话或者取得某种形式的联系,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却觉得是不适合的,可能她也这么想——他认为。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zhg222.spaces.live.com/blog/cns!5C2318D09BC9FC21!974.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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